成為「逐臭之夫」正邁進第15個年頭,高職讀工科,大專學企管,以現在從事的工作來看,似乎有些不務正業,卻樂在其中。
豬糞在60年代的台灣,它是農民眼中的寶貝,農家飼養牲畜的排泄物連同家中老小拉在糞坑中的「黃金」,加上稻草及家中的生活垃圾堆在一起,幾個月後便成為很好的肥料,施放於農田中,作物長得又好又壯;唱著「少女的祈禱」每天出勤的垃圾車,在當時根本無用武之地。而在80年代以後,畜牧業的飼養規模日漸擴大,禽畜排泄物相對增加,農家自有農田已無法完全消化自家產出的豬糞,露天堆置又未經妥善處理,致使臭氣沖天,蚊蠅滿天飛舞,於是豬糞由60年代的寶貝轉變成為80年代的禍害。
80年代初期,自軍中退伍後回到農村,適逢政府大力鼓吹農民養豬,很自然的我也成為響應政府政策好國民,投入經營養豬業,當時官與民只見到豬肉外銷日本賺取外匯的好處,至於養豬的排泄物就直接排放到河川中,由全民共享,政策從未考量它是否將會對台灣的河川生態帶來浩劫,亦無相關法令約束,身為好國民的我也就肆無忌憚,一再擴大養豬規模到成為5千頭的大養豬場。
養豬場毗鄰村落的北緣,剛開始的前5、6年,與村民之間到也相安無事;對於年長的村民來說,畢竟豬舍的味道,就像是老朋友一般的熟悉,加上農家念舊惜情的淳厚傳統之故,從未口出怨言。漸漸的年輕一輩的6、7年級生開始有抱怨的聲音了,在每年的村民大會上,我永遠是受注目的人物;面對年輕一輩無情的言語指責,見利忘義形容的批判,不顧情面的苦苦相逼,心中也曾經忿忿不平,暗罵年輕人忘本(他們的學費曾經是家裡老母豬生的那窩豬仔換來的)。響應政策的好國民竟成為過街老鼠,實在是始料未及。
1972年台灣官方就制定「水污染防治法」,然而一直到1990年以後,環保法規中才出現規範養豬事業汙染防治的相關條文,原來無法可管的養豬污染終於開始受到約束了,養豬廢水排到河川也從合法變成非法。迫於環保罰款的壓力,不得不投入鉅資興建養豬廢水處理設備,水污染的問題雖然獲得解決,但是從廢水處理前段分離出來的豬糞所發出的味道,讓年輕的村民再也無法忍受,從單純的在村民大會上發出責難,轉成為激烈包圍豬場抗爭,關場危機迫在眉睫,每天憂心忡忡束手無策。
| 密閉式環保堆肥廠房 |
終於又有機會再成為響應政策的好國民了,1995年政府基於豬糞成為環保的禍害問題,獎勵農民輔導設置禽畜糞堆肥場,因養豬場生存環境受到威脅,終於下定決心,邀集約70戶養豬農合資成立堆肥共同處理中心,展開「逐臭之夫」的生涯,收集各養豬場的豬糞,經過發酵處理成為優質的有機肥。在這過程之中才真正體會到隔行如隔山的無奈與心酸;綜然堆肥場的處理設備與技術都很完備成熟,包括臭氣防治都很完善,但是處理場每天產出20公噸的有機肥,不知通路在哪裡?望著倉庫中堆積如山的有機肥,只能搖頭歎息。
歷經三年的摸索找尋通路,慢慢的庫存變少了,農民接受有機肥的意願也高了,心中那顆大石終於放下。開發行銷通路過程中,有兩件事,直到現在都還深深刻畫在腦海之中,每每憶起,總是會心一笑。
台中大坑種竹筍的賴阿伯,兩老夫婦種植了兩三公頃的麻竹筍,經不起我的苦苦糾纏,終於跟我買了一批有機肥料,是我的第一筆生意;三個月後上山拜訪他們,賴阿伯劈頭一句「我被你的有機肥害慘了」,到底出了什麼事?心中忐忑不安,他說:「我的竹筍園與觀光步道相鄰,每天清晨上山運動的人很多,竹筍失竊非常嚴重;小偷對我的竹筍似乎情有獨鍾,隔壁竹筍田遭竊的數量零零星星,而我失竊的比例最高,損失慘重。」細究其因,原來施用有機肥的竹筍比一般施用化學肥料的竹筍來的嫩又好吃,好得連小偷都知道。
彰化福寶的許伯伯,種植白蘿蔔有二十餘年經驗,從未間斷;他就住在相隔不遠的村落,種植白蘿蔔從未使用過有機肥,起初在田裏遇上他,毫無耕作經驗的我向他推銷有機肥時,還被他取笑「關公門前耍大刀」,後來促成他購買的原因是-我陪他喝米酒,在喝酒文化的認同下,捧場我的有機肥;白蘿蔔種植後約80天左右是最佳收穫期,許伯伯根據以往的經驗,在最佳收穫期時採收,施用有機肥的白羅蔔卻因為長得太大,不符菜商上等貨的收購標準,只好降價求售,又一個受害者,一個被有機肥顛覆了二十幾年經驗的受害者,實在叫人哭笑不得。
豬糞堆肥化再回歸農田使用,是老祖先數千年來的智慧結晶;有機廢棄物經過調整水分後堆置,因自然界微生物在其中繁殖,並以廢棄物作為它的食物,當可利用的營養成分被微生物分解完畢後,堆肥也就完成了,既不發臭又可當肥料使用,實在是一舉數得,而且創造農業廢棄物的一個良性循環,與永續農業和資源循環再利用不謀而合。
從事廢棄物堆肥化這麼多年,曾經打過退堂鼓,曾經窮得身無分文,曾經天人交戰,最後還是堅持過來了,不是因為重視環保,單純只為生存下去,環保只是其中看不見的附加價值。我認為大部分的畜牧廢棄物,只要用對的方法處理,把它放在對的地方,它就成為寶貝,反之則成為禍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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